来源：影艺独舌
作者：大水梨
编者按
元旦和春节之间，横盘整理是行业的基本面。但作为媒体，我们不能停止研究问题。
这一轮风暴过去，大家继续开工，第一件事是看看行业的收纳箱里还有什么存货，各工种的农具和技能所剩几何，以便重整旗鼓，春种秋收。
而我们这组报道，把研究对象锁定幕后，对武术、美术、剧作、配乐、剪辑、特效、摄影、配音、录音等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进行采访，说现状，说问题，说成就，说差距，盘点家底，客观呈现。
今天是收尾篇，有请摄影师出场。
摄影是影视创作中的关键行当。电影摄影师在大众的心中地位崇高，他们灵活运用镜头，为观众创造神奇的光影世界。而对于电视剧摄影师，很多人认为他们的工作较为简单，只要遵从导演的指挥架好机位，将面前的内容记录即可。其实，这是很不准确的刻板印象。
电视剧拍摄目前使用的也是数字电影拍摄的机型，由原本的变焦镜头替换成解析度更好的电影镜头，器材的复杂性大为增加，对操作者的要求随之提高，掌机、跟焦员、大助、二助、三助这类从业人员随之而来。为了满足观众对高品质画质的需求，电视剧摄影指导的工作难度并不亚于电影。
近日，独舌采访了见证过去40年影视业发展的摄影师曾念平，入行20年的中生代摄影师陈昆晖，以及年轻一辈的动作导演史卫强、摄影师杨俊朋，与老中青三代摄影师就影像门道展开探讨。
摄影师并非谁都能当，三件事必须做好
对于摄影师来说，摄像机仿佛就是他们手中的一支笔。如何将剧本转换成画面，如何拍得稳、准、美，并不是轻松的活儿。
首先，需要做好准备工作。
曾念平
曾念平全程参与了改革开放以来的影视发展历程。早在1982年，他就担任了电影《红象》的摄影师，之后在电影和电视剧两线发展。他是成就卓著的摄影指导，电影《红象》《血色清晨》《红粉》，电视剧《雷雨》《大明宫词》《橘子红了》《新红楼梦》，以及前不久才杀青的《大宋宫词》，皆是他的代表作。
曾念平经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拍戏就是拍准备。”
何为“准备”？即在拍摄一场戏前，不仅要考虑如何掌机，更要调整好拍摄每个场景的顺序，避免重复转场，利用最少的时间，产生最高的效率。
如果摄影师在拍摄一场戏之前没有充分的准备，将会花费大量的时间选取镜头。曾念平说：“为什么有些人拍得慢？其实就是心里没底，没有提前做好准备。需要什么镜头、如何设计画面，必须是心里有数的。在拍《大宋宫词》的时候，拍摄的前一天晚上我通常都在看剧本，思考第二天怎么拍。”
《大宋宫词》在去年年底杀青，经历了长达6个月的拍摄。剧中有很多复杂的镜头调度，包括千军万马的武戏和长镜头的朝堂文戏，因为拍摄方案准备充分，都顺利地完成了。
其次，不囿于技术，力求真实。
陈昆晖
陈昆晖入行20多年，在《康熙微服私访记》《大工匠》《媳妇的美好时代》《黎明之前》《咱们结婚吧》的拍摄中，他都是主力摄影师或摄影指导。目前已转型成为导演的陈昆晖，去年杀青了《海洋之城》，目前正在拍摄《在远方》。
陈昆晖执导的《海洋之城》正在后期制作中，这部首次聚焦邮轮行业的剧，只要把故事背景放到船上就有各种漂亮的“布景”可用，反倒是如何把这条高大上的巨轮变成百姓故事的舞台，耗费了导演和摄影最多的心思。
陈昆晖表示，“在拍摄《海洋之城》的时候，我不刻意表现时尚，因为它自带时尚。我不刻意去体现美好，因为这个时代它自带美好。反而我用最朴实的方式来述说百姓生活。它的故事全来自真实生活，它的创作都是几年下来的真实采风。因此我决定用真实而朴实的镜头，将它呈现在观众面前。”
史卫强
《爱国者》动作导演史卫强也表示，“任何摄影手法表达极致的时候，都会带有一定的‘炫技’性质。技术是服务于情绪的一种手段，不管我用了任何镜头，首先让观众看到的是舒服的、不会带来干扰的。”
还要不断学习，锻炼审美鉴赏能力。
对于摄影师来说，在拍摄时不仅要架好机位、选准角度、拍稳镜头、跟对焦点、掌握远全中近特五种景别等基础技能，还需要对美感有鉴赏能力，对创作有推新能力，以及与摄像机熟练配合的能力。
很多观众对于摄影的误解是，只要将人物框进画面，保持镜头稳定，焦点不出现虚化即合格。这件事，很多人都能做到。难的是对于画面构图的审美能力，以及将文字转化为画面的灵活度。
既做摄影指导，也做导演的曾念平说：“摄影师的审美能力是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什么画面是好的、如何表现是对的，这个优势带到导演工作中就更得心应手。”
陈昆晖也认为，“我最初做摄影师就是为了能够当导演，摄影是最接近导演的部门。有了摄影师审美能力上的优势做铺垫，做导演如何表达情感、讲述问题会更明确。”
杨俊朋
《爱国者》摄影师杨俊朋则说，当技术逐渐掌握熟练，有一定的审美能力，如何将一部作品的画面玩出花样，是年轻摄影师喜欢钻研的问题。“我的每一部作品，都还是有一些很明显的摄影风格和叙事方法，跟导演确定好某个类型片以后，我会在里面找到它独有的气质，尽量去超越同类作品，实现独创性。”
设备奢侈不是关键，艰苦条件也能出佳作
影视寒冬给行业带来的影响是全方位的。资本撤离，意味着制作经费变少。具体到摄影部门，有些剧组无法租赁高价设备，摄影师面临着一些设想无法实现的窘境。
但是在经验丰富的摄影师看来，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红象》摄影曾念平（右）、副摄影张艺谋（左）
在艰苦的条件下完成拍摄，曾念平深有体会。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念平在拍摄《红象》时，设备均为最简单的配置。要拍一个展现大树的运动镜头，只好将短短的几节轨道迅速拆卸后方，再铺到前方去，方便镜头顺利移动和变焦。如今的伸缩炮可以轻松地解决这个问题，而在当年，一切难实现、不好拍的镜头，都是靠着摄影师的智慧与创新能力去完成的。
曾念平回忆说：“我们在做学生的时候，会请求老师使用一次最好的设备，拥有一次体验的机会就可以了。但是现在很多剧组，时常有新的设备在跟着，其实真正使用的次数寥寥无几。况且，有些难拍的镜头，使用其他的方法也可以实现。”
根据不同的摄影材料，分为胶片摄影师和数字摄影师。九十年代，胶片仍然是主流。2000年后，数字化革命改变了影像记录的格局，胶片渐渐被数字所取代。而电视媒体也飞速发展，电视剧的摄影器材日新月异。曾念平在胶片过渡到数字的过程中走在前列，同时也是最早由电影跨界到电视剧的摄影师。
曾念平对摄影设备和技术在这几十年间的变迁深有感触。他说，“上世纪90年代确实是一个寒冬期，那时候电影很少，电视剧又达不到电影的影像质量，我们在拍《雷雨》时，用的是模拟摄像机，1998年的《大明宫词》是最早运用高清数字设备拍摄的国产剧。当时电影成本也很低，用不了好的设备，我们就去拍广告。广告相对来说摄影器材、胶片都比较充裕，可以使用很多好的设备。”
曾念平在北京电影学院就读时拍摄作业
曾念平认为现在并不是真正的影视寒冬，有些泡沫应该挤一挤。“不单是电影这么多，电视剧这么多，而且网剧又这么多，这是太好的时代了，好到现在的门槛太低，谁都可以当导演。很多人甚至都没有经过训练就做，还必须要使用最好的设备，动不动就用大炮、伸缩炮。”
技术和设备固然是先进的好，但如果不配套，其实也达不到效果。曾念平说，“比如要拍4K，相应地后期剪辑设备也要用高规格，但是现在有多少后期公司可以达到这个标准呢？几乎没有。所以即便拍出4K，最终还是要降到2K，这就是现在造成浪费的很大原因。”
陈昆晖也有着同样的体会：“现在的摄影硬件器材也随时代的更新，有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需求。在十多年前摄影机由类比或转型数字的机型为主，属于广播级的摄像设备，最少时由一人就可以完成拍摄作业。但这并不影响出好作品。”
艰苦的时代，诞生了一部部成功的作品。在经过资本的洗礼后，设备稍一降格就如同陷入绝境。在陈昆晖看来，这种创作心态是不正确的，“中国的影视行业或许有些浮躁，其实寒冬是社会发展的一个必经阶段，当一切尘埃落定，就会产生一些人文思考，百花齐放下观众才会选择，才会明白：什么是我们想看到的作品，什么才是我们内心最想要的。”
掌握基本技术后，如何再上一个台阶
摄影是有门槛的岗位，是需要长期修炼的专业。三代摄影师也就苦练内功提出了建议。
首先，不炫技，能现场拍到的绝不靠后期。
曾念平认为，最好的镜头设计，是靠内在的韵味，靠光线、空间、层次的变化，用影像自身的魅力来展现剧情。最好的技术是看不出来，但有着耐看和感受上佳的效果。
他凭着电影《门》获得了金鸡奖最佳摄影，整部影片的特效基本都是拍出来的，而不是后期做出来的。电影《恋爱中的宝贝》拍摄时，很多人还没意识到数字取代胶片是大趋势，他已开始数字胶片兼容的尝试，达到胶片所不及的大银幕效果。
新版《红楼梦》的拍摄中，葫芦庙起火，贾雨村家也化成灰烬。但是乌镇西栅景区不允许出现明火，怎么拍？曾念平只用灯和烟就拍出了大火冲天的感觉，后期无须再做加工。《大宋宫词》里也用了类型的技法，地震、洪水、战乱，都尽量实拍。
新版《红楼梦》中的大火
《大宋宫词》里苏义简之死，剧本提示是常规的，就是囚车行进在大街上，百姓围观这个大人物如何面对死亡。曾念平用了一个长镜头，光线处理的很有意境，表现出了他面对死亡时的心境，但并没有炫技的感觉。观众可以在这部剧播出时体会一下。
第二，综合考量是关键。
作为年代谍战剧、古装戏说剧、当代都市剧都有涉猎的摄影师、导演，陈昆晖表示，“一段好的表演，除了剧本文字的表达，演员的再创作，光影变幻及镜头运用都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能否替作者将其意念诠释，内外张力是否恰如其分，是否能让观赏者充分理解或深入其境，这是一个系统工程。对审美的鉴赏力，对世道的理解能力，对技巧的把控力，对事物的表达力，这些问题在进行创作时都需要互补，将之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互相影响，这是需要综合考量后应运而生的。”
第三，根据类型、故事、情感进行创作。
陈昆晖说，“筹备一部新戏时，会对作品进行属性分析和分类，年代、事件、个人传记，历史阶段、区域，现实主义还是戏说，偏向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分清楚以后查阅资料，与资方和核心创作人员沟通，再确定拍摄方案。”
史卫强说：“技术永远是服务于情感的手段，例如在《爱国者》的人物对话中，除了正反打镜头以外，也用了大量的其他镜头来完成人物对话，例如长镜头、反轴的移动镜头，还用了一些固定的广角长镜头来还原剧本上的某种情绪。”
第四，勇于创新。
陈昆晖分享了在拍摄《大工匠》时的经验：“为了改变工人题材硬邦邦的视觉呈现方式，我用苏维埃的浪漫加上大对比的光影和运用，在镜头之间不停地变换，形成一个新的风格来对应着大时代下工人题材的表现。”
《大工匠》《咱们结婚吧》《媳妇的美好时代》
而生活剧《咱们结婚吧》则是完全不同的拍法：“大量生活流镜头捕捉生活的毛边、生活的状态，体现当下的社会氛围和话题。这种模式最早运用在《媳妇的美好时代》里，两部剧下来，刷新了现代生活片的影像风格。”
编后
这些天我们做“深扎幕后”系列报道，发现凡是在某个行当上有所成就的人，都有钻研技术的痴狂和打磨手艺的执着。然而在偌大的影视行业里，这类能够静下心来修炼内功的人还是太少了，每个行当的家底儿都不是很丰厚，都存在青黄不接的人才培养问题。
影视作品是编剧、导演、演员和制片人的劳动成果，也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技术工种心血、智慧的结晶。不得不说，相比一些显赫的岗位，他们的报酬是偏低的。希望这组报道能够推动影视行业大兴钻研业务之风，同时也能改善台前幕后各工种收入分配的比例。
春节将至，给大家拜早年。希望影视行业挥别寒冬，春种秋收一派繁忙景象。
【文/大水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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