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观看纪录片最特别的一次体验。我说的是尚未公映的《1931刺杀宋子文之谜》。
看的是一次小规模放映。开映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分不清这是剧情片还是纪录片。像是纪录片，因为历史背景是真实的，旁白是充盈的，片中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但又不像是纪录片，有很多明显不是历史影像的影像，有很多职业服化道和美术师劳作的痕迹。一再上演“情景再现”，豪华版的。
民国是有故事的时代。民国离现在不远不近，有着已然逝去的历史幽光，也有着可以触摸的现实质感。民国接壤古代中国，又舶来西方的物质和制度，有着华洋杂处的特别韵味。民国兵荒马乱又风度翩翩，是好故事发酵的绝佳土壤，也是视觉系统丰饶的年代。
《1931刺杀宋子文之谜》当然还是纪录片，看一会儿也就认定了。我还觉得，片中大篇幅地还原历史场景和桥段，相当程度上张扬了民国的上述气质。
顾名思义，影片讲的是发生在1931年的刺杀宋子文的故事，片中交代了胡汉民一方雇用王亚樵刺宋的因由，也揭秘了宋子文并不总是听命于蒋介石的一些细节。故事的讲述者是宋子文的秘书唐腴庐，他既是故事里的人，也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
这多少带来一丝时空错乱的拧巴。听他的话音，胡汉民的人和王亚樵策划于密室时，他就已经知情了。然而，知情也只是满足于知情，并没有采取阻止或反击行动，而是任由刺杀后来真的发生了。他娓娓道来的样子，真的不像事后诸葛亮。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实上唐腴庐是刺杀的受害者，是魂归天国的冤死者。这下恍然大悟了。就像《绝望的主妇》上来就用一个已然去世的主妇的语气，讲述她的邻居们的故事一样。生者是不能不打招呼参与自己没参与过的现场的，但死者就例外了。
这两个谜团释然后，我可以安心地跟随镜头穿梭于历史中了。各方势力悄然集结，各怀心思杀人救人，从四面八方向涌向夺命的站台。第三个“意外”出现了，导演韩晶出现在镜头里，徜徉漫步，沉思寻觅。
中间出现了一次，大概是制造一种间离效应，帮观众舒缓一下情绪。结尾时再出现，说到了这个纪录片的来龙去脉，以及不止一部的宏大计划。在结尾的彩蛋里，对剧中人的后人的采访出现，进一步坐实了纪录片的性质，也更凸显了这部纪录片不走寻常路。
采访到了王亚樵的嫡孙王家柱，郑抱真的小女儿郑清，胡汉民的后裔胡安平，并且得到宋子文的外孙冯英翰的帮助。但他们没有像纪录片通常所做的那样成为主角，以相关当事人和见证者的身份叙述历史。影片的主体是一段又一段真人演绎的历史片段，隔着银幕都能感受到茶水的温度和报纸的墨香。
这个刺杀事件是充满戏剧性的，具备了悬疑剧情片所需的起承转合。这次刺杀的结果是充满偶然性的，让人难免会有命运天定的无力感和侥幸感。这些史料和感叹都很常规，影片也没有做过多的阐发和奇葩的解读。影片看完最大的观感是：纪录片竟然可以这么拍？
《1931刺杀宋子文之谜》去年在上海电影节点映过。观众在现场就与导演进行了热烈，甚至是激烈的切磋。而在看过的人写下的豆瓣评论里，也有对影片新奇手法的争议。有人觉得不该拿死者唐腴庐的视角来叙事，也有人觉得不该把纪录片拍得像故事片。而力挺者也不乏其人。
在我看来，艺术创新无禁区，导演是选择循规蹈矩的讲述，还是与众不同的表达，那是他们的自由。甚至，一种艺术形式形成了工稳的定式，有人带着激情来破它一破，搞出些“幺蛾子”和新感觉来，是值得鼓励的。至于说这种尝试成功与否，得失几何，那是可以坐下来慢慢研讨的，探索行为并不身负原罪。
另一方面，纪录片能以无与伦比的真实感和生活流，给出虚构和演绎作品无法达致的感受，所谓现实永远比戏剧更精彩；它也能用剥茧抽丝的逻辑和详实确凿的证据，解密一段往事，复活一段历史，再现人性的光芒和理想的热力。建立在虚构基础上的艺术，想象自有魔力，通感自有快感。但建立在真相基础上的艺术，那种飞鸟在手的笃定感，奇迹就在眼前的心驰神往，不是虚构艺术所能给予的。
《1931刺杀宋子文之谜》完成了解谜任务，尝试了新的表达，形成了自身的独特看点。至于说更加深邃的历史思考，更加强大的逻辑力量，更加共振的题材选择，我们寄望于这套系列纪录片的整体建构。
【文/李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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