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脉影像经络，洞察文娱风潮
一部名叫《都挺好》的电视剧播出才过半，却已经让许多观众感觉“不太好”。以一场葬礼拉开帷幕，苏家这个普通家庭中的三兄妹和老父亲之间一直以来隐而未现的裂痕，随着母亲的过世，成为了每个人必须面对的问题。
戏中苏家成员间的积怨和磕碰，同样成为了戏外观众热烈讨论的话题，这也让其成为近期讨论度最高的剧集，每更新一集，就能在观众群体中引发新的讨论热潮。
《都挺好》就像是一块不规整的石头，在演员出色演技的助力下，沉重地砸进了中国观众的话语场中。一石激起千层浪，繁杂的水花几乎折射出中国社会的每一个侧面，而每人观念和立场各不相同，也让这场围绕电视剧展开的大讨论格外令人关注。
“重男轻女”，这到底是个多严重的问题？
剧中的“苏家”是一个“重男轻女”现象十分严重的家庭。小女儿苏明玉从小在家便遭受冷遇，不管是在小事还是大事上，父母都更偏心两个儿子。尤其是掌握家庭大权的母亲，为了儿子上学结婚，她可以卖房支持，而当女儿要上培训班考清华时，她却要女儿去上免费的师范大学，给家里省钱。
在家庭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让苏明玉和母亲关系破裂，早早地就离开了家自谋出路。而一系列与此有关的剧情设置，也让观众们群情愤慨，“重男轻女”再一次成为了被讨伐的对象。“打死苏大强”、“打死苏明成”之类的话题也在微博上不断发酵。
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但中国社会中这一根深蒂固的“传统”，所带来的深层影响是惊人的。这不仅体现在多年来中国在婴儿出生性别比上的差异，更体现在成长过程中，每一个阶段男女因为性别导致的差异。无论是教育、就业、收入以及社会事务参与上，都存在着男女不平等的现状。这也说明，“重男轻女”是一个渗入社会方方面面的问题，由父母到子女，必然也会对下一代产生影响。
而对于一部分在现实当中遭遇了性别歧视的女性来说，《都挺好》对“重男轻女”这一现象清晰的呈现，更是引发了她们强烈的情感共鸣。在共情被点燃了之后现实中却也无处发泄，因此便出现了微博上“打死苏明成”之类的偏激话题。
“群情激愤”是真实的情绪，但那种为了炒话题、添流量的“带节奏”的操作也在网上清晰可见。性别对峙固然早已存在，但理性言说和添油加柴还是有所区别的。“打死”话题，体现了一种在情绪宣泄上的暴力，无形中会增强现实中男女群体的对立。
对此，《三联生活周刊》主笔马戎戎表示，“打死”话题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是体现了演员的演技。剧中饰演苏大强的倪大红，以及饰演苏明成的郭京飞，都是十分具有表现力的演员，更能让观众入戏，并带动起他们的情绪。
并且，马戎戎认为，《都挺好》至今为止，都是一部相当有分寸的作品。即便是在展现家庭成员的冲突时，也并没有进行夸大的描述，或是有意刺激对立情绪。“对于任何一个就是心智健全，有生活经验，有自己的判断体系的人来说，都是可以冷静看待的。”
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都挺好》讲述故事的方式，加重了性别对峙的强度。苏家“重男轻女”的原动力本是苏母，但编剧一上来就安排她离开人世，其实也就让她退出了“战场”。剩下三个男性“活宝”一再暴露本色，成为万炮齐轰的对象。想一想，“重男轻女”是千百年来深植于中国社会的集体无意识，观念变革本该是全社会共同的任务，现在简单置换为对男性的讨伐，对“苏大强”和“苏明成”喊打喊杀，除了宣泄功能和娱乐功能，看不出太多的进步性和建设性。
其实，不仅是《都挺好》，近几年体现现代女性生存状况的作品，比如《我的前半生》和《欢乐颂》在播出时，类似的话题都会被提出来进行讨论，马戎戎将其视为中国女性现实状态的改变，所带来的诉求。
在女性的经济能力，社会地位整体提高的情况下，女性更关注自己社会权利的提升是必然的。同时，女性对于自身这个群体在权力和社会公平问题上，有了更高的觉醒和诉求。这或许也是“男女平权”问题为何在今日总是成为讨论热点的原因之一。
从原生家庭到小家庭
看似“都挺好”，实际都不好
《都挺好》从苏家这一个大家庭的崩坏开始，逐渐引出子女们各自的小家庭中存在的问题。
从原生家庭开始存在的问题，其实不止是母亲的重男轻女，更是父亲对于家庭责任感的逃避与冷漠。在剧中，苏大强说的最多的两句话是“我管不了”和“我怎么管”。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成功的父亲，在妻子在世时，他把养育的责任全交给妻子，而在妻子死后，他对于儿女，也没有父亲应有的责任心。
而苏明成和苏明哲两个儿子，性格中也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缺陷。他们行事也常以自我为中心，而并不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对自己的家庭造成的影响。因此，苏家男人所组成的每一个小家庭里，也同样出现了可能导致家庭关系破裂的问题。
《都挺好》未予展开，但清晰不过的一个底色存在是，当一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不足以满足所有子女的发展之需时，要么平均使用力量，全部“完成不足”，要么选择性支持和亏欠，造成家庭裂痕。无论怎么走，都是要有人受伤的。传统上，要么是老大承担“长子”责任，牺牲自己成全妹弟，要么是牺牲女性成员成全男丁。问题本身可能就是无解的，不知道《都挺好》后续剧情会否探讨到这个层面。
《都挺好》中还体现了两点以往在同题材作品中比较少见的家庭问题。与“重男轻女”一样，这些同样也戳中了当今中国社会中大多数人的痛点。
其一，在家庭成员之间产生矛盾以及冲突时，大部分人的潜在选择还是在有意地回避法律，而试图通过家庭内部的协商与和解来解决问题。而支撑他们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则是家庭成员之间的血脉关系。
因为有“家人”这一层关系在，事情的是非，公平，这些都是可以让步的。这一点在苏明玉被苏明成打到住院后，各方劝苏明玉原谅苏明成，不要闹上法庭的剧情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其二，则是作为家庭主力的中年群体所面对的养老压力和因此产生的焦虑。其剧中贯彻至今的一条故事线是苏大强的养老问题。苏明成和苏明哲作为家中的两个儿子，他们必须要承担起给父亲养老的责任。
自此，原生家庭和个人组成的新家庭之间的矛盾，便也不可避免。住在苏明成家中的苏大强，生活习惯和儿子儿媳完全不一样，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在最微小的地方都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这也不是靠着“孝道”两个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随着社会的发展，中国传统的家庭观念，亲情观念和现代法治观念之间，展开了不可避免的碰撞。而《都挺好》中苏家的每一次矛盾，其实都可以看作是这些碰撞的戏剧体现。因此，或许正如马戎戎所说，这部剧是与中国现如今的发展同步的，并且展现了社会转型中的种种矛盾。尤其当这些矛盾被集中到一个家庭身上集中爆发时，给予观众的刺激和思考便更为强烈。
“打死苏明成” 的宣泄过后
我们应当讨论什么？
在剧中苏家三个男性角色上，编剧的确有意地高度浓缩了中国男性在家庭生活中会表现出的劣根性，以至于角色的塑造被推向了一种极致，甚至有些卡通化。因此，观众便可以很容易地以苏家三男为靶子，表达她们对家庭的不满。
客观来说，《都挺好》是一部很全面的作品，养老、中年压力、家庭关系、职场争斗等种种现实问题，在其中都有相当直接的诠释。但就已播出的剧集来说，苏家三个男性角色，依旧缺乏一个完整的背景塑造，以让这个形象的人物逻辑更加完整。
而现在观众对三个男性的认知，一方面，是演员在了解了整个剧本走向后，对人物的诠释；另一方面，则是剧情故事的普遍性，让许多观众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代入到了剧中的人物身上，以此来解释人物的性格和行事逻辑。
然而，戏剧毕竟是戏剧，和现实仍旧有一定的差异。尤其对于现实主义的作品来说，在观赏时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十分有必要的。一点就着、一碰就炸，电视剧就不再是电视剧，而成为群体攻击的导火索，这种观剧心态是值得玩味的。
“打死苏明成”是一件非常不切实际的事情，我们既不可能杀死一个角色，也不可能在现实中采取如此极端的行为，在这一话题上进行添油加醋，对于这部剧所提出的社会问题，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都挺好》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们讨论社会问题的入口，不管是在知乎、豆瓣，还是微博，在这些年轻人聚集发声的地方，《都挺好》的讨论声量非常高。根据艾漫数据的分析，这些讨论主要集中在剧情上，而关于剧集本身的制作和分析则比较少。可以说，《都挺好》的成功，更多的是议题设置的成功，而并不一定是艺术上的成功。
无论如何，《都挺好》是一部值得多角度讨论的作品，剧情也才刚刚过半，后期的剧情，是否能掌握好叙事的密度、质量和节奏，并且让人物本身更为立体真实，这也是值得关注的。
一代人、甚至几代人身上共同的问题，并不是一部电视剧，或是一场讨论便可以解决的。但是，有人能撕开“都挺好”这句笼罩在家庭关系上的虚伪托词，揭示其下并不令人乐观的现实，是有其意义和价值的。就像马戎戎所说，娱乐、教育、思索，这都是艺术作品所具有的功能。
《都挺好》虽然被许多人评价为“看完气到头掉”，却也成功地引发了人们对社会问题的讨论和思考。反思应该是全方位的。首先，“重男轻女”观念几千年客观存在，如今也不鲜见，应当进行清理。男性要反思自己是否有意无意成为了“利益既得者”，并且缺乏足够的平权意识。女性要反思自己是否像“苏母”一样加入过不平等的大合唱。其次，家庭成员之间一般是爱与伤并行的复杂相处关系，“爱”不能掩盖“伤”，“伤”也不能覆盖“爱”，解决问题要避开“升米恩，斗米仇”的人性黑洞。
【文/一树 】
The End
出品 | 北京独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监 制 | 李星文
主 编|杨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