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说的是一部已经下档的电影《老师·好》。这个片名读起来很正常，看上去很古怪。越来越多的电影在片名里加标点符号，避免和前辈撞车。也罢了。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张栾，主演是于谦。抽烟喝酒烫头三大爱好的于谦老师，是个好演员，这早在他和郭德纲搭档说相声成名之前就证明了。比如说，《九九归一》里的包小三，就演得活灵活现。
到这会儿才说这部电影，是因为在院线放映时阴差阳错就错过了。刚刚在网站上补看，看得心潮澎湃，老泪纵横。
这就是我们那一代人的中学时光啊，这就是我们那些朴实而伟大的老师啊。
那些年，我们一起听过的歌
影片说的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所县城中学里的那些事儿。《致青春》《匆匆那年》啥的，说的是学霸和学渣之间谈恋爱的那些事，但《老师·好》说的是老师对学霸和学渣都不抛弃不放弃的事儿。
都说贾樟柯最擅长运用时代曲还原历史氛围，我看张栾导演做得也不差。入戏首先就是因为被那些老歌击中的，忍不住要在这里扒一下它们的出处。
撞进耳鼓的第一首歌是《金梭和银梭》。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广泛流行的歌曲，作词李幼容，作曲金凤浩，原唱朱逢博。太阳像金梭，月亮像银梭，这首歌是劝勉人们珍惜时光，编织最美的生活。朱逢博当时可了不得，是和李谷一齐名的国民歌唱家。在这首歌欢快的旋律中，1985年的南宿一中（高中）开学了。
然后就是《路灯下的小姑娘》响起，苗宛秋（于谦）任班主任的高一三班的同学欢聚于舞场。这是内地歌手邓洁仪演唱的，翻唱自外文歌曲，黄蒲生重新填词，迪斯科曲风。
80年代中期，国内乐坛流行翻唱英文原曲并配以中文歌词，这首歌就收录在磁带专辑《狂热》中，传唱一时。百度百科上标明的发行时间是1987年，这与我的记忆吻合，影片中将它放在高一三班刚刚组建的1985年，多少有些穿越。
接着是《我们走在大路上》，这是苗老师他们班参加学校歌唱比赛时的曲目。这首歌是李劫夫在1963年填词、谱曲的红色歌曲，当时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这首歌的传唱鼓舞了人心。在片中，指挥关婷婷同学涂了红指甲油，导致班级只获得了全校第二，令苗老师大感失望。
洛小乙巧使调虎离山计，将苗老师调度出办公室，他则趁虚而入，找到和安静同学的珍贵合影。此时此刻，耳边响起《让世界充满爱》的歌声：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用得真是再贴切没有了。
这是1986年的公益歌曲，郭峰作曲，百位流行音乐歌手共同演唱，其中包括韦唯、程琳、杭天琪、崔健、蔡国庆、孙国庆等大腕，中央少年广播合唱团童声合唱。这首歌真的感动过中国。
80年代的流行曲，还出现了《阿里巴巴》。这可不是如今的电商巨头，而是唱“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这是陈彼得演唱的歌，1981年1月发行，其中的“芝麻开门”一句也是广为流行。
还有《吉米阿佳》，这是1982年印度电影《迪斯科舞星》的插曲，中国的众多歌手翻唱过。片中，蒋文明同学掩护同学干坏事，在苗老师面前大跳“艳舞”，配的就是这首女声歌曲。
80年代后期最火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当然不能少。想当年，费翔在春节联欢晚会上一声吼，没多久就出了震惊全国的大兴安岭火灾。影片中，这首歌出现在关婷婷同学率众大跳健美操一节，苗老师心心念念的“全校第一”拿回来了。
最后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口琴版。时光倒流20年。1965年，苗老师参加高考前夕，他在班里演奏此曲。后来，高考成功，录取失败，他又吹起了这首曲子。曲调哀婉，令人惆怅。
这些歌曲的运用，不只是个标识年份的作用，都能和剧情紧密贴合。音乐从来不只是音乐，一首歌往往能牵出一个时代的全部记忆。上面这些老歌，就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种种情境，往事并不如烟，往事不堪回首...
掏心掏肺才是好电影
除了音乐，还有些特别的文词和术语，予人深刻印象。
比如说洛小乙充满金庸元素的入团申请书，里头写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高中岁月催”，这是化用电影《笑傲江湖：东方不败》里的“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其实，这是明显穿越了，这部电影1992年在香港首映，两句诗并非金庸所撰，而是编剧所写，断不可能出现在苗老师所带的1985到1987年的高中班里。不过，它们的确是我们这代人熟悉的句子，稍加用下乾坤大挪移法，倒也无伤大雅。
生活清贫，夫人埋怨，苗老师以一句诗词自勉：“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被北大录取而不能往，只能去读师范学院，苗老师的老师劝慰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些戏是催人泪下的，但你还是会为人的高贵而内心频频点头。
刘昊同学“投机倒把”的帽子，在80年代初还是很吓人的，温州“八大王事件”，政策一变，对个体工商户是说判刑就判刑啊。男同学穿着跨栏背心和海魂衫上课，女同学的口红和烫发不被校规允许。单卡录音机和双卡录音机实现了代际更迭，迪斯科和霹雳舞也实现了代际更迭，这些时间点都对。
说了这么多碎片，那么这部电影整体上是成功的吗？应该说，整体上不及局部成功。对我来说，这些细节就够我沉浸其中，抚今追昔的了。但理性些看，这部影片在真诚之外，表达上有些顺拐。
苗老师的治班手段就是一直刚，用强大的价值观和强硬的手段，强行为同学们好。当然，他能这么刚，也是因为“三马路派出所侯镇宇那是我亲小舅子，在这儿说不清楚的事儿咱换个地方说”。
只有一处看上去有些“怂”，就是单挑洛小乙的时候，震慑于对方“九龙一凤”的威名，拿了笤帚，闭了眼睛，一通乱舞。这里应该是想丰富老师的性格，但这么一搞，还是挺伤他的强悍形象的。
刚柔并济，但柔不是认怂。让他以柔克刚之后，冒着冷汗，暗地里“认怂”，可能会好一些。
苗老师的人格展现则从完美到完美。从带班有成绩，收拾刺头有手段，到关心患病的同学，无偿为贫困学生补课，乃至默默承受校方不公正的对待，这里头缺一些转折。戏剧的演进应该是三翻四抖的，纵然是写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民教师，也应该尽量避免报告文学式的咏叹调。
苗老师的问题是学生帮忙解决的。解决的途径是找县长鸣冤。是的，清官大老爷总能托底。回来的路上，反映问题的学生遭遇车祸，迟来的正义让苗老师无法安坐。
心灰意冷的苗老师终于反抗了。他在照毕业照的关键时刻不告而别，显示了自己的存在感。但它的下文是回到老家在小学里继续任教。难道换个地方，乌鸦就不是黑的了吗？小学就比中学更加纯粹、明澈？这些问题是经不起细问的，我们也不忍问了。
因为苗老师就是我们那个时代，那些掏心掏肺的好老师的写照。我来自一个跟南宿一中类似的县城中学，我有过把好学生视为掌上明珠的老师，有过为了捍卫学习环境而被学生开了瓢的老师，有过为了让学生收心而在三年时间里始终和我们斗智斗勇的老师，有过每次上课都拖堂就为了让学生多看五分钟化学的老师，有过发明了一套先进的数学解题法但也会被疑难杂症难倒只好把题记下来匆匆离去的老师...
他们图什么？升学率高了以后加发的那点儿奖金？多年以后学生带来物质上的回报？这些都是靠不住的。他们就是有一颗做这行就敬这行的事业心，就是有一份从我这儿过就不能让你滑落的责任心。世界上有很多人是见不得人好的，只有老师这一行是巴不得学生好。
因而，就算这部片子有这样那样的缺憾，我仍然认为它是一部好电影，出以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于谦在接受采访时，专门提及了一生中最感激的三位老师，我想他是把自己的真情实感用在这个角色的塑造上了。当影片最后出现苗老师白发苍苍、怆然离去的镜头时，我的内心也是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真正的好电影，就是拉你与剧中人同行一程，你不由得全情投入，心魂震颤。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普遍的悲剧。而那些在你生命中垂顾过你的脆弱，鼓励过你的强大，改变过你的运程的老师，却可能连这种恐慌的机会都不给你，在你逆流而上进取时，他们也许已经老病交加。在你有了闲暇想要做些什么时，他们可能已经永远离去。
一一对应的报答是很难的，你所能做的就是成为一个心存善意的人，在力所能及的世界里发光发热，温暖他人，照亮自己的人生。
【文/李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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