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民币玩家的刺激人生
人们都说人的出生就携带了诸多不平等，但这些“不平等”需要大量细节的堆积才能慢慢凸显出人生残酷的真相，甚至需要漫长的时间历程才能完成对于“有人躺着也优秀”的真切体认。而在游戏中，这些“不平等”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直观的形象呈现在你面前，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玩家”和“人民币玩家”之间的巨大落差。因为有了“充值”这种类似作弊的玩法，许多现实逻辑在游戏中被颠覆，世界通用的叙事法则也被无情地玩弄。例如，你在游戏世界中通过不懈的努力得到了一把AK-47自动步枪，以为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但对手刷一下银行卡就得到了一把AKM，而且可以连发一千发子弹。你心生不满，大声质疑，“为什么我的弹夹只能装30发子弹？”对手鄙夷地看了你一眼，冷冷地说，“我是人民币玩家！”甚至，还有人拿出了一把可以无限连发的巴雷特，再强的对手在他面前都只能灰飞烟灭。因为，这是金钱的力量！
如果把《阿丽塔：战斗天使》（以下简称《阿丽塔》）的情节内容视为一款游戏，我们会发现，阿丽塔根本就是高级人民币玩家，格鲁依什卡是次级人民币玩家，赏金猎人是囊中羞涩的初级玩家，雨果是普通玩家。或者说，在《阿丽塔》的世界中，没有钱，没有大公司支持，买不到顶级装备，领盒饭的资格都没有。像依德这样的穷酸玩家，自身战斗力不行，又舍不得刷信用卡，只弄到一把可以喷火的镰刀，遇到实力稍强的人民币玩家基本就是战五渣。像扎藩这样的赏金猎人，一把马士革刀只能吓唬普通玩家，还不如身边带几条机械狗拉风。格鲁依什卡因为有人为他充值，不仅块头像巨无霸，遁地只需一闪念，双手还可以射出六条带有利刃的铁索，简直让人闻风丧胆。
只是，格鲁依什卡再牛，阿丽塔也毫不畏惧，因为她出身优越，从祖上遗传了格斗能力，祖上还附送了不要钱的顶级装备，如那颗可以驱动一座城市的心脏，以及无限完美的战甲。阿丽塔一出现，竞技游戏的不平等被放大了几百倍。
如果说此前好莱坞电影中的英雄主要靠“信心、智慧、勇气、毅力”取得终极胜利，《阿丽塔》中则基本上看不到人的主观能动性，只能看到金钱的力量，以及人生而不平等的悲哀。阿丽塔先天无所不能，所以不需要“智慧”；“勇气”则与生俱来，不需要培养；“信心”和“毅力”更是像工资卡一样可以自动充满。面对这样一个战斗力碾压所有游戏玩家的大眼萌妹，观众从来不需要为她担心，从来不用为她紧张，这就成功地阻断了观众情感投射的渠道，使观众在一种安全甚至冷漠的状态中看着阿丽塔无往不利，叙事的张力被消解，情节的悬念变得波澜不惊。
对比《阿丽塔》（卡梅隆编剧）与《泰坦尼克号》（卡梅隆导演）、《阿凡达》（卡梅隆导演）的剪辑速度，我们可以发现，《阿丽塔》的剪辑异常迅猛，没有为观众留下太多“平静时刻”，也没有为观众营造那种可以抒情、浸染的场景，而是用具有逼迫性的打斗场面完成对观众情绪的裹挟，以便掩饰影片经不起思索的空洞与肤浅。而且，影片为了拍续集，将情节硬生生地结束在阿丽塔参加机动球决赛的关键处，这实在不能忍。这让观众想起了当年吴宇森导演《赤壁》时，上下集的分界线居然选择在“火烧赤壁”之前，这吃相相当难看啊。
二、阿丽塔的身份弧光
面对自己国家历史短暂、只有现代工业文明的现状，美国电影人无暇哀叹或感伤，而是努力向现实寻找刺激点，积极向“未来”拓展，同时向其它文明借资源。这就可以理解，美国电影中灾难片、科幻片极为发达（大多具有未来向度），对超级英雄的膜拜也颇为明显（没有太多“传统”的因袭沉重，因而相信个人奋斗）。即使是面对来自异域的题材，美国的电影从业者也能将之捏合成符合美国人思维方式的标准化产品。最为明显的就是中国宣扬“孝悌”，又具有反战色彩的“木兰从军”，到了迪士尼手中变成了鼓吹“自我实现”、“以一己之力左右战局”的个人成功。
《阿丽塔：战斗天使》的故事来自于日本漫画家木城雪户的《铳梦》。原著的世界观非常黑暗，又在反乌托邦的基调中渗透了“哲理化”的气息，且格局庞大，想象力丰富，难怪卡梅隆早在拍摄《阿凡达》之前就对其心心念念。当然，为了制造更为轻松流畅的观影体验，《阿丽塔》放弃了原作那种暗黑、冷峻，甚至悲凉、绝望的氛围，而是用了大量饱和色调，并用3D特效将战斗场面的铁血凌厉，暴虐刚烈逼真地呈现出来，从而在视听上完成对观众的饱和轰炸。尤其是几场机动球比赛，快速的运动镜头，多角度的机位切换，以及小景别、短镜头的密集冲击，再加上金属撞击的立体声，观众的视听器官根本无从招架。
但是，卡梅隆默认所有观众都看过《铳梦》，因而武断地省略了必要的背景介绍，造成部分观众对情节理解的断裂感。
由于影片没有介绍300年前的天坠之战，又将阿丽塔与诺瓦的决战放到了续集，《阿丽塔：战斗天使》颇有点没头没尾的样子。但是，影片在阿丽塔逐渐恢复战斗力的同时，设置了另一条情节主线：阿丽塔对于自我身份的回忆与确认。可以说，影片最为迷人，也最为成功的观影愉悦正来自于阿丽塔身份的神秘以及躯体的暧昧多元。具体而言，阿丽塔的头脑和心脏来自于300年前的狂战士，身体最初使用了依德为女儿设计的机械躯干。后来，阿丽塔与格鲁依什卡战斗受伤后，依德为阿丽塔换上了狂战士的战甲。
对于依德来说，他精心打造阿丽塔，最初可能有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体的成就感，同时又有将女儿的生命复活或延续的情感慰藉。依德希望阿丽塔保持一种完全清白和纯粹的状态，然后由他为这个躯体注入情感和灵魂，视之为个人的一件作品和女儿的替代品。这就可以理解，依德一开始对阿丽塔进行教育、引导和管束，因为这时的阿丽塔没有自己的身份，更没有自己的意志。
当阿丽塔遇到雨果之后，她萌生了爱情，进而有了自我意志。对于依德来说，阿丽塔此时就像是进入叛逆期的孩子，父辈与子辈之间有了冲突。同时，当阿丽塔在遭遇危险状态时，她的前世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地苏醒，她开始一点点建构起自我身份：她是来自于火联的狂战士。
当阿丽塔一点点找回身份，也是依德一点点失去阿丽塔的过程。这种“失去”不仅是指依德不能再对阿丽塔进行教育或管束，更意味着阿丽塔随着身份的回归可能伴随着使命的重拾。依德拒绝为阿丽塔换上狂战士的战甲，其实就是担心这种有记忆的战甲会复苏阿丽塔身上的前世意识，进而成为钢铁城的敌对者。
只是，因为与雨果的爱情，阿丽塔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她的“人性”战胜了“机械性”，开始从情感的维度来决定自我意识，而不再受制于“身份”的先天属性。她最后与诺瓦的对决不是由于前世的责任与使命，而是因为当下的自我感知与个人判断。
简单梳理一下，阿丽塔在影片中经历了这样一个身份寻找和人性复苏的过程：无意识无身份的生命体——发现自己与生俱来的战斗热情——拼凑出自己前世是火联狂战士的真实身份——成为与“邪恶”进行斗争的“正义使者”——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的“痴情者”——与终极邪恶者势不两立的“英雄”。
可见，影片想突破对炫目打斗的影像捕捉，也不满足于对赛博朋克风格的视听呈现，而是想在一个看似简单的“正邪对立”的故事框架里，注入身份寻找与自我成长的情感弧光。
当然，影片对于阿丽塔的身份复苏其实处理得不算细腻，层次感也不够，在情节过半时阿丽塔不仅找回了身份，也恢复了战斗力。而且，影片在处理阿丽塔的身份确认以及武力复苏的两条线索时，力量并不平衡，不仅都流于潦草，而且武力复苏这条线索过于仓促，观众找不到清晰的变化轨迹。同时，伴随着阿丽塔的所向披靡，阿丽塔与依德之间的线索被完全搁置，影响了情节的饱满度和情感的丰富性。
三、作为乌托邦的天空之城
钢铁城生活在天空城的阴影之下，不仅要为天空城提供物质供给，还要承受天空城的生活垃圾，处境可谓相当不妙。在钢铁城，举目所及皆是灰暗单调的建筑，天空也布满猩红色的云彩。在这座没有绿色，也没有柔和宁静时刻的城市里，生活着正常人以及机械改造人。这两类人看起来和平相处，但影片在将改造人拟人化的过程中，其实也消弥了改造人与正常人在思维方式、情感表达方式上的差异性，未能在更为深刻的层面探讨未来世界“人性”的存在方式以及表现形态。
在某种意义上说，钢铁城可能也是影片对于未来世界的一种想象。影片设定的时间背景是2563年，一个在我们想来高度发达、文明有序、科技创造自由的时代，但是，影片却对科技的发展保持了一种警惕和悲观的态度。从影片中呈现的世界来看，未来之城也可能是钢铁森林，人的生存空间被机械所包围和挤压，甚至人性也随着钢铁制品的泛滥而逐渐萎缩。影片中那些赏金猎人，看起来是正义的化身，但他们身上的那种冷漠功利其实正是一种人性的退化。即使是看起来阳光而善良的雨果，其实也一直生活在灰色地带，经常打劫改造人身上的零件以谋利。
看起来，钢铁城有百夫长这样的绝对权威，也有赏金猎人充当警察的角色，但其实是一种礼崩乐坏的末世景象，大多数人活得浑浑噩噩，少数人活得无知无畏。于是，部分人心中有一个梦想，就是离开钢铁城，去撒冷生活，就是高悬在他们头顶的天空城。这时，钢铁城与天空城有一种隐喻的意味，指向不同的社会阶层，也指向不同的人生处境。
对于钢铁城的个体来说，进入天空城只有一种方式，就是在机动球比赛中获得冠军。由于这种比赛异常惨烈和危险，只有改造人可以胜任，这种“晋升”通道实在过于狭窄，很难成为大多数人可以企及的通途。因此，雨果才会相信维克特所谓的花一百万可以进入天空城的承诺。
由于影片在世界观的设定上并不细致严谨，甚至缺乏必要的逻辑性，观众对于雨果这条线索的认同感比较低，观众难以理解他对天空城的迷思，也难以理解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对于一个改造人的深情。就情节内容来说，观众很难看出雨果在钢铁城的痛苦所在，尤其影片对于天空城的介绍几乎付之阙如，观众也很难理解天空城为何会成为钢铁城的梦幻天堂。
影片本来已经在雨果身上制造了一个两难情境：他离梦想一步之遥时，要不要拿阿丽塔的心脏与维克特做一个交易？但影片影片轻易地化解了这个困境：雨果在阿丽塔掏出一颗心之后，坚辞不受。这不由让人疑惑，是爱得太深，还是天空城的诱惑不够？之后，影片突然用平行剪辑的方式，展现雨果被追杀的窘迫，以及阿丽塔在赛场被围剿的危险，又在双线并进后演变成阿丽塔对于雨果奋不顾身的救援。这样，影片看起来强化了阿丽塔身上至性至情的色彩，却弱化了对于雨果的刻画。
综而述之，类似于《阿丽塔》这类赛博朋克的科幻电影，真正要吸引观众，就要在冰冷的信息世界中注入充沛的情感因素，并让观众在人物身上找到情感投射的通道，甚至从影片的情境中产生对于未来世界的某种警醒与反思。而且，所有的奇观与想象最后都要落脚在扎实的故事和有质感的人物身上，否则特效就会成为无本之木。从这个角度来评判的话，《阿丽塔》只能算及格线以上的作品，观赏性冲淡了情节逻辑和人物塑造，视听震撼盖过了情感共鸣。
— THE END —
作者 | 龚金平（复旦大学副教授）
编辑 | 都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