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部电影,十个看了九个哭(不分男女)。
同事问我讲了个什么故事。
我说,这讲的啊,是一对不是恋人的男女,他们从十几岁就住在一起,彼此相爱,相依为命。
男主角得了白血病,不愿意告诉女主角,也不想耽误她,就鼓励她去找别的男人谈恋爱,女主角为了成全自己爱的人,就去找了个男人。
男主角暗中调查此人,并且还出手拆散了此人和他原本的女朋友,让女主角跟他在一起。于是,他们就结婚了。
后来,女主角觉得不能愧对自己的内心,遂抛弃老公,跟男主角一起殉情了。
同事说,这个故事,听起来一点也不悲伤,甚至还有点狗血。而且,白血病诶,这个梗都用烂多少年了!还有还有,那个女主角她老公也太惨了吧!
可不是吗!
然而事实是,《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下称《悲伤》)自上映以来第二天到现在,与《惊奇队长》的同档期对抗下,一直处于日票房冠军。
截止目前,猫眼专业版预测总票房数为9.87亿。另外,这部电影也是去年台湾年度票房总冠军。

除了想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之外,相信广大观众也想问一声,WHY???
顺便介绍下,这部《悲伤》原版是2009年上映的,当时在该国本土观影人次仅71万,制作公司赔个底儿掉。
如今,翻拍后的这部《悲伤》,究竟如何打动观众的心,戳中观众的泪点呢?

让我们从主创们的身上寻找答案。
记住最初的感动。
从导演说起。
林孝谦一开始拍摄这部电影的冲动,源于一次课堂作业。
2006年,林孝谦就读于亚洲电影学院,有一节课老师要求学员分组翻拍一个作品片段,内容描述一对情侣在餐厅外分手。
当时,老师带着全体学员搭游览车去餐厅,要求什么都不准带,本以为要现场即兴创作,没想到他要大家安静坐下,享受最传统的当地料理。
等大伙吃完,老师对所有人说,「拍片的人每天汲汲营营,但是真的要拍出好电影,要真实地体会人生。你还记得你上一顿饭的滋味吗?如果你不记得,那么你要怎么真实再现?」接着才带学员看要翻拍的片段。
这顿饭当下的味道,酸甜苦辣,对林孝谦影响不小,因此,林孝谦也记住了自己第一次看《悲伤》原版时心痛的感觉。

「很多人看《悲伤》时忍不住掉泪,其实不只是因为配乐让你哭,也不只是台词让你哭。而是因为配乐让你卸下武装,台词让你忆起当下,再加上演员真实的呈现把你带回了瞬间,让你体会到了被爱的感觉,以及曾经义无反顾深深爱一个人的感觉。」
当谈至为何对翻拍绝症题材也如此有信心时,林孝谦进一步分享了自己的学习经验。
他在上戏剧课的时候,曾大量接触莎剧,其中有很多重病或殉情桥段,流传至今仍是经典。所以他认为,「这是流传久远的文学传统,不是限于特定时代的风潮」。

留学美国学习舞台剧,也给他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他强调美国剧作家地位崇高,「剧本一个字都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动,就是要百分之百去诠释它。」
他也请编剧吕安弦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做改编,「我不相信或者不能感动我的,我就不要放。我跟安弦会锁定这个核心价值,偏离的剧情,我们就都不要。」

林孝谦表示,「拍这部片最主要目的,并不是让大家去哭,而是可以感受到一个无条件的爱」。
在台版《悲伤》中,还有哪些精心巧妙的设置呢?
歌曲。
原版电影的开场歌曲是该国的一位本土“大叔”型歌手,台版中选择了青年女性歌手A-Lin。
林孝谦解释:「歌手应该是女声,我觉得才会有一个呼应的感觉。因为这首歌就是媛媛的心声。」
剧中Cream所写的《有一种悲伤》,歌词诉说了她的情意,Cream坚持让K录Demo带,为的是永世留存K的声音。

这个情节安排,也呼应从原版2009年到台版2018年的时代背景变化:台版设定时间是2014到2015年,恰好是台湾流行音乐实体转数字的分水岭,唱片销售量极速萎缩,数字音乐倏地崛起。
K的死亡,也是这个故事被讲述与传唱的开始。
摄影与美术。
本片摄影指导是来自香港的摄影师关本良,王家卫的《2046》就出自他之手。
吕安弦说,「他觉得男女主角谈恋爱的天气要是雨天。这两个人在谈恋爱,表面上看起来很开心,但是背后都隐藏了一段故事。」于是,关本良在窗户与镜面上增添了许多雾气,为了营造梦幻的感觉。

另外,他也会请灯光师与摄影师定时讨论拍摄镜头与光影安排,与实拍图与设计图的光影几乎做到一模一样。制片笑称,关本良与灯光的会议是「关本补习班」。

住宅空间的拥挤感,是美术指导姚国祯的点子。
K与Cream的家,是K的父母留下的,室内堆积了许多陈旧的物品,如老唱片、CD、DVD和废弃鱼缸。姚国祯认为,这些东西是「堆积在生命里的遗憾」。两人从回忆的遗骸中,孕育出爱情,一度建立自己的世界,最后却又在此辞世。所以,他希望视觉是「挤」的,就尽量用各种物品把空间塞满。

陈意涵透露,姚国祯布景相当严谨认真,在拍2016年的戏时,她发现桌上的一张发票就是2016年的。拍2014年的戏时,手边的杂志也是2014年的。
虽然,电影的英文片名叫做《More Than Blue》,但姚国祯认为绿色比蓝色更能表现K的气质。

一方面,他认为在台湾的视觉中,绿色最能缝合室内与室外,可以统一整体色调。另一方面,绿色有一股病气与包容,特别像K。因此,家居空间除了水泥系的冷调,还有绿色系去呼应角色性格。
剧中有一幕K坐在洗衣机旁哀怨,走道两侧的磁砖也是绿色系。
剧本。
有一次,林孝谦与吕安弦在网络意外发现未放入原版《悲伤》的桥段与剪入MV版的素材。
包括Cream怀上牙医的孩子、在浴缸割腕自杀、牙医发现后赶紧送医却为时已晚、骨灰罐旁摆放娃娃鞋凭吊死婴等等⋯⋯这些重度煽情的情节令两人惊叹。
他们再次回想初衷:「拍这部片的最主要目的,是可以让观众感受到一个无条件的爱」,所以他们坚定,一定用自己的感觉重新设计出一个合适的故事。

针对整体表演,吕安弦表明原版有一缺点:配角过于扁平以致忽略。于是台版小猫女的戏份大幅提升,由鬼鬼吴映洁饰演的Bonnie,恣意追寻渴望、「活出自我」,明显对照着男女主角。

并且,即使是「配角」,也应该有自己的主体性与发展。
比如Bonnie在拍摄MV现场得知真相后,刻意收敛了先前胡闹的个性。阿邦在知情后也不如先前浮躁,而且眼神经常落在张哲凯身上。最明显的一场戏莫过于婚礼,所有配角目视新人进场的神情都是凝重的,他们既知道主角的苦衷,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只能选择沉默旁观。
吕安弦说,「这就是慢慢铺哏。让角色不会这么无聊。不然他们演的时候就会很“丑角”,很可怜。」
男女主演。
陈意涵曾说,因为形象的原因,苦情角色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所以对她来说非常难得。男主角刘以豪也表示,自己原本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没想到会演一个悲情的角色。
其实,这也正是林孝谦选择他们的原因。
刘以豪由内而外的单纯,能让观众相信他会默默为一个人付出。「刘以豪这个角色,他(本身让人相信)天性善良,会为别人付出。其他人演大家可能就会觉得不太容易被说服。」

陈意涵也是如此,导演认为她有很强的感染力,「陈意涵是非常真心的人。当她含泪汪汪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很多事情都可以被原谅。如果不是她(演),别人就会想要掐死她(笑)。」

尽管刘以豪拥有单纯的本质,但却不是表演专业出身。「以豪不是天才,但他绝对是最努力的地才。」林孝谦说。
刘以豪自知不足,拍摄前期努力揣摩重症病患,去医院观察、不与人交谈、拼命自闭、放弃露营等户外活动,让自己比悲伤更悲伤⋯⋯入戏太深到好像一个真的生病的人。

导演怕他真的入戏太深,就用精油为他建立角色连结,一旦闻到这种西藏山上的特殊香味就成为K,戏拍完再用另一种味道,告诉他「刘以豪回来」。
在拍摄期间,刘以豪和陈意涵都有记录“拍摄日记”。主景的最后一天,陈意涵记录道,「这部戏拍了30天,但对我来说,感觉像拍了一辈子,本来我以为这不就是一个悲伤的电影吗?但也没想到,这个悲伤的情绪会影响我这么久。
我拍这部戏的时候一直都很悲伤,悲伤到我明明是一个热爱运动的人,但拍这部戏的时候我全身不舒服到我无法去运动。
我很久没有被一个角色吃进身体里的感觉,今天是我最后一场哭戏,我终于演完了,我现在应该要很开心,但我也没有。」

不过,导演和摄像都认为,陈意涵是天生的演员,最难的一场婚礼戏,需要陈意涵被刘以豪牵着入场时眼角泛泪,当刘以豪转身离开时,眼泪需要落下来。
如此高难度的要求,她竟然一条过了。
电影上映后,观众们也表示,陈意涵独白的部分最戳泪点。

刘以豪回忆,整个拍摄过程中虽然都很压抑,但对手陈意涵给他那种真实的感觉,让他总是能快速进入状态。在片场的时候,也经常自己躲到小黑屋去找感觉。
不过,在片场拍摄的花絮中,可以看得出刘以豪更像是一个自带笑点的演员,经常给剧组带来很多欢乐。
导演回忆,在演员试镜时,刘以豪是唯一一个会笑的人,他身上带有这种奇特的魅力,「可以笑着演悲伤的戏」,这也是导演选择刘以豪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像台词中媛媛说的,「这首歌已经这么悲伤了,你就不要再用悲伤的情绪唱了」。林孝谦也认为,这个故事已经太悲伤了,演员就不要选看着就苦情的人,表演也不要用悲伤的方式。

观众看完电影,回想起张哲凯的模样,也应都是温暖的、微笑的。
事实证明,温暖过后的悲伤,是加倍的悲伤。
男二是最幸福的人。
电影上映后,男二号杨佑贤被观众称为“比悲伤更悲伤的人”。不仅被戴了“绿帽”,还在新婚后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在被人“玩弄”感情。

对此,编剧吕安弦解释,「表面上,大家觉得他是最衰的人,但我觉得他是最幸福的那个人。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这一切就跟Cindy结婚。那他的下场会是什么?这段关系让牙医学会情为何物,没有一次成长是不需要经历过痛苦的。
我们对他的设定就是“小时候没有长过麻疹,长大才长麻疹”。」
与观众交心。
林孝谦在亚洲电影学院读书时,有一次班上来了两位电影工作者,各自放了他们拍摄的作品。
一位是“艺术派”的哈萨克导演,林孝谦觉得晦涩难懂,观感不适。另一位是日本摄影师拍摄的可爱通俗剧,播放完毕之后,林孝谦觉得好看,同学们也都报以掌声。
那时,林孝谦就决定,要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才可以诚实地面对观众。
「好像命中注定,跑不太掉。不是毕赣就不能当毕赣。」与其硬去扮演鹤立鸡群、曲高和寡的所谓「艺术挂」,林孝谦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与普通观众交心,拍最通俗的电影。

导演林孝谦
作者 编辑:幺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