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姥姥走了很多年了。
记忆里的姥姥,是一个走路带风的老太太,脾气急,说话干脆,干活麻利。姥爷走得很早,谁都不信她能守得住。可她一个农村小脚女人,靠自己拉扯大7个孩子,送他们上学读书,让他们走出了村庄。
老了,再给自己的孩子带孩子。
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差,姥姥会在来看我时,悄悄塞给我一块甜甜的巧克力。
想吃又舍不得,我会抱着那块巧克力,舔一口,抿一口,过整整一个下午。
长大后我排斥所有甜得发腻的东西,它们总让我想起那些紧巴巴的岁月,想起姥姥。
姥姥的最后几年,整个人缩成瘦小的一团,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躺着。
见到我们小辈儿,她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大人总说那是见到我们高兴,可我从来分不清,那是高兴呢,还是痛苦。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恶意。在一切都变好了,在她可以安安稳稳享福的时候,她中风了。
一场病,就把那个熬过战争、饥饿、运动,熬过丈夫离世、孩子夭折的女人打垮了。
姥姥在病床上躺了3000多个日日夜夜。
很长时间内,我都害怕去看望她。
怕看她干瘦的手臂,想说话时颤抖的嘴唇,怕看她深凹的眼窝,她眼睛里涌出的不知道是分泌物还是泪水。
因为无法运动,她常常便秘,医生说要多吃香蕉。有时喂她吃,她会用力摇头到另一边,发出那种愤怒的哼声。
因为病痛,她的生命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吃什么,喝什么。子女晚辈都竭尽全力地对她好,用最好的药,给她最细心的照顾,可我从来不敢深想:要强的姥姥啊,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该有多绝望?
她的子女都很孝顺,孙辈都很争气,可是没有人缓解她的痛苦。
在衰老和疾病这道难题面前,我们是这样无能为力。
02
也许是因为这段经历,我总是很抗拒看老年题材的影视作品,那会唤起内心深处的无助感。
这次五一假期,出于朋友的强烈安利,看了综艺《忘不了餐厅》。在流量时代,大概很少有综艺会把视角投向到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
阿尔兹海默症,又称老年痴呆,无法治愈,病期很长,患者记忆衰退,甚至性情大变。
节目,就从这几位老人成为忘不了餐厅的服务员开始。

几位老人都是轻度认知障碍患者,但如果走在路上,你可能根本辨识不出他们是病人。
他们收到“录取通知书”,会发自内心的大笑甚至流泪;他们会笨拙但好奇地玩着摄像机,给自己自拍下向大家问候的视频;
互相不认识的他们初次见面,可以比又宅又冷淡的年轻人还能迅速熟络;
模拟演练时忘记给客人买单,老爷爷会认真用力地记下,甚至盯着客人不放;
遇上可爱的小女孩客人,老奶奶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还要现场教她扭秧歌,在餐厅里一起跳起来……

在这几位老人身上,我看到了面对衰老的最好示范。
他们与陌生人真心交流,他们努力学习新的技能,他们认真地修正错误,他们发现美好真心称赞。他们比我们,活得更用力、更认真、更珍惜。
可即便如此,衰老也依旧残酷。第一集的最后,小女孩又来到了餐厅,想和昨天教自己跳秧歌的、长得像自己姥姥的“公主奶奶”告别,而奶奶,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小女孩。

那位乐天派的、时时刻刻都笑着闹着的奶奶,第一次在镜头面前皱起了眉头。
她茫然地、像做错什么事一样看看小女孩,又求助式地看看四周,却始终无法在记忆里搜索到小女孩的影像。

这时的镜头里,演示出她头脑中的影像。那些聊天、跳舞的镜头里,慢慢擦掉了女孩的影子,只有老奶奶孤身一人。
那一刻甚至觉得,遗忘比死亡更残酷。
03
优雅的老去,真的是种奢侈的理想。
衰老从不诗意。它是一场残酷的比赛,我们的敌人,是遗忘,是病痛,是失去控制的四肢,是无法修复的大脑,是失去自己的力量,是告别所爱的人,是无法战胜的时光。
在我们的文化里,不仅讳言死亡,也逃避衰老。人们永远关注年轻人,歌颂生命力。如果面对同样弱小的两个个体,婴儿和老人,人们总是会更偏爱前者,因为前者是希望,每一步愈加成长;而后者,每一步都愈加衰老。
我们没有学过如何面对这一切,如何面对我们爱的人走向衰老。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告诉过我一个故事。她的父亲工作很忙,在单位非常强势,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对待子女很粗暴,她很多年都对童年的伤痛难以释怀。
直到几年前过节,她回到老家,陪父亲去买年货。中间自己有事接电话,等到再回到超市,发现爸爸站在收银台前,像罚站式的低着头,狼狈地翻着口袋。年轻的售货员不耐烦地让他快点,他急着掏出几个硬币,不小心还掉了一枚在了地上,只能蹲下身去捡,大冬天急得满脸都是汗。
朋友赶忙跑过去,自己掏出手机付了钱。原来,她爸爸想不起来手机支付的密码,又没有带够零钱。
“你就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朋友气极了。她爸低着头,半天诺诺地说了一句:“我应该能想起来啊。”
朋友当时就哭了。她后来和我说,宁肯爸爸永远是那个强势粗暴的男人,也不愿意看到他那样脆弱无助。然而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真正开始去尝试理解父亲。
面对衰老的亲人,我们总是不自觉的有两种态度。
一种是回避和忽略。不肯面对他们的老去,即是逃脱自己面对现实的无能为力,也是逃避内心的痛苦。
另一种,则是过度的照顾,像对待不能自理的孩子一样,不让他们做任何事情,剥夺他们作为一个成年人应对世界的主观能动性。
所以,我会觉得忘不了餐厅里展现的一切很可贵,那是一种面对衰老的平视态度。

我们谁也不要讳言衰老的残酷和它带来的伤害,它削弱了人的力量,它剥夺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这意味着我们更要好好面对它。
当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人进入这自然规律所决定的时段,我们要给予他们的,除了陪伴,除了理解,更有力量感。我们应该给予他们一种感觉:
他们仍然可以有所为,哪怕做得并不完美;他们仍然可以有所爱,哪怕很快遗忘。
在我看来,养老有四种层级,最低级是老有所养,满足父母的物质需求;高一些老有所依,让家人有安全感,更好的是老有所乐,最好的则是老有所为,并不因为衰老就失去了好好生活、自我实现的资格。
衰老的确是一种残酷的告别。如果说它有温柔之处,那就在于它至少给了我们一些相伴的时间,一些修复的机会。真心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早点学会,怎么去把握这段极其珍贵的时光。
一个人的真正成长,也许就是从面对这种既残酷又温柔的告别开始。


















